小說——天邊飄的那片云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1）

    前言：這是些零亂的文字，記錄著小人物的小故事，謹(jǐn)以此祭奠那些在奮斗中逝去的青春，在追尋中流亡的愛情。

    深圳是個好地方，它可能會讓你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是，你不該來深圳，因為這里絕對可以讓你失去你的所有。這句話是程俊說的，很多人都可以證明。但程俊卻矢口否認(rèn)，他覺得自己邏輯思維一向清晰，不太可能說出這樣前后矛盾的病句。但大家都一致認(rèn)為這樣富有哲理的話只能是程俊說的。他們說，很多哲言都是前后矛盾的。

    程俊確實記不得他在什么時候什么場所說過樣有“哲理”的話，而且他根本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說過。既然大家都說是他說的，那一定就是他說的了。只要大家都認(rèn)為是事實的事，那它就是事實。很多時候，所謂的事實就是這樣認(rèn)定的。程俊覺得，如果那句話一定是他自己說的，那就只能是他酒后的胡言亂語。

    就是這句胡言亂語，曾被程俊的朋友們廣泛借用，失意的時候就說：我不該來深圳，真的不該來。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程俊用自己的經(jīng)歷去應(yīng)驗了這句據(jù)說是他說的，而且富有“哲理”的魔咒�？赡苓@就是天意吧。

    你不該來深圳。你擁有過什么都不重要，如果失去對生命的信仰，那就意味著失去了所有。程俊說，是的，我不該來深圳。

    程俊靜靜的躺著。他感覺自己像一艘正在滲水的船，在黑得猙獰卻又風(fēng)平浪靜的夜里，悄無聲息的慢慢沉向海底。時間、空間，對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將不再與他有任何關(guān)系，他的內(nèi)心空空如也。寂靜中，程俊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重而清晰，如同緩慢而沉重的2/4拍鼓點；死亡的氣息不動聲色的撲面而來，仿佛是在空氣中沉淀了幾十年的塵土，帶著古老而繁雜的霉臭味。程俊明白，自己的生命就要終結(jié)了。

    程俊沒有想過自己死后會下地獄還是上天堂，這些都不重。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正在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這正是他想要的。找不到活下去理由，那就結(jié)束這一切吧。

    雪白的月光跨過對面的樓房，從窗戶的空隙中擠進(jìn)來，撒在米黃的地板上，若有若無。程俊想起了曾經(jīng)從天邊飄過的那片五彩斑斕的云，它是否還茫然的浮在天空，隨風(fēng)而動？

    死，有若干種死法。戰(zhàn)死沙場為國捐軀、救人舍已、為真理就義，或者為愛情獻(xiàn)身，這種種死法都比他現(xiàn)在這樣的死壯烈千百倍。哪怕被汽車迎面撞飛慘烈而死，甚至是被槍斃，都比自殺強。人，固然都免不了一死，但他不想就這樣委瑣的死去，他后悔了。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程俊并不懼怕死亡，但他確實有些后悔。他明白，所有的后悔都不濟于事，他的大腦已經(jīng)不能再指揮他的肢體，他連打電話報警的能力也沒有了。而且，他還意識到他的思維也正在一點點消亡，死神即將把他攬入懷中。

    記憶像倒垂的袋子被慢慢的松開了袋口，往事嘩啦啦的倒了出來，一地都是，無法收拾。不管他愿不愿意觸碰，一切都清晰的呈現(xiàn)在眼前，仿佛發(fā)生在昨天。

    深圳的這些年，像一部亂七八糟毫無頭緒的電影，每個鏡頭卻又都那么真切。這么多年過去了，深圳這座城市似乎一切都還依舊，多了幾棟高樓，道路更加擁擠而已。然而，對于程俊來說，一切都早已面目全非。

    2002年，和千千萬萬闖蕩深圳的人一樣，程俊懷揣夢想，憧憬著仿佛觸手可及的美好未來，躊躇滿志的來到這座夢想中的城市。深圳，是夢開始的地方。但不是所有的夢都能成真，最糟糕的是，有些夢一開始就是惡夢。

    這一年，是二十一世紀(jì)的第二個年頭。程俊去深圳的日子是那年國慶長假的第一天。2002，1001，很對稱的兩個數(shù)字，后來程俊一直覺得這兩個數(shù)字怎么看都有終點回到起點的意味。

    程俊，四川鄉(xiāng)下出生并長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nóng)村孩子。高考落榜，后來從軍，服役四年后，和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入伍的孩子一樣，最終還是從哪里來，再回到哪里去。復(fù)員后，又去上海灘混了三年。這些經(jīng)歷，他以前從未想到過。他曾開玩笑說，他是個沒有理想的人，他最遠(yuǎn)大的理想就是做個很有理想的人。

    表哥黃正不經(jīng)意的一個電話，改變了程俊的人生軌跡。人的一生，總有那么些在當(dāng)時看來是不經(jīng)意的事，但它實實在在的改變著一個人一生的命運。那時程俊正在上海的公司上班，意外的接到表哥的電話，表哥問他現(xiàn)在收入怎么樣。程俊說還可以，每月能有三千來塊錢。表哥說，三千塊有點少。程俊問他多少才不算少？表哥說，在深圳，一個月萬把塊錢都算很少了。程俊表示驚訝，問他做什么工作會有那么高收入，表哥說做保險啊，想去的話他能幫忙。

    對保險一無所知的程俊決定辭職去深圳，有月薪一萬多的工作不做，除非頭腦不正常。金錢與財富，在任何時候都是那么吸引人。后來程俊才知道，有些工作到是可以使人正常的頭腦變得不正常，比如那時的保險行業(yè)。做保險確實是個很不保險的行當(dāng)。

    2002年去深圳，還需在當(dāng)?shù)毓�安局辦理邊防證。程俊懷著對深圳的一片敬畏之情，花了四十塊，領(lǐng)到一張戳著公安局大印的紙片。程俊雖然在上海也混了幾年，但領(lǐng)到邊防證的時候，仍然有拿到美國綠卡一樣的興奮。上海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但深圳不一樣。至于有什么不一樣，可能最主要還是去深圳要多張邊防證。

    關(guān)于深圳的傳說聽得太多，那個年代在深圳發(fā)了財?shù)娜吮缺冉允牵�似乎只要你愿意彎腰，就一定能撿到金子。一個擦皮鞋的，一年掙個十來萬，那絕對不是吹牛。聽說90年代初在皇崗口岸擦皮鞋的，每天都能掙幾百塊。香港人過來，修個鞋拿一百塊，啪往箱子上一扔，啥也不說，揚著臉昂首闊步的徑直走了。那時候的香港人比現(xiàn)在闊綽多了。

    飛機降落在寶安國際機場。走出機場，程俊確實有點意外，這溫度能足有30多度。此時已是金秋時節(jié)，內(nèi)地已經(jīng)開始穿外套。以前聽說深圳的冬天不用穿毛衣，覺得不可思議，現(xiàn)在看來這的冬天的確不用穿毛衣了。程俊有些潛意識的興奮，他已觸摸到了深圳的與眾不同。程俊把外套脫了抱在懷里，四處張望，表哥黃正說好要來機場接他。

    程俊正左顧右盼，有人從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表哥黃正。黃正西裝革履，戴著名牌手表，頭發(fā)梳得蚊子拄拐杖也站不穩(wěn)，和幾年前在老家的形象判若兩人。

    黃正一邊意氣風(fēng)發(fā)的招呼程俊，一邊幫他拎行李箱。程俊問：“哥，從這坐車到市里得多少錢？” 黃正詭異的笑了笑：“跟我走就知道了！”

    黃正領(lǐng)著程俊來到機場停車場。碩大的停車場，停著成百上千臺車，很多車是程俊從來沒有見過的名車。黃正打開一輛黑色本田雅閣的后備箱，把行李箱放了進(jìn)去。

    “上車吧，我剛買的！” 黃正的一句話，掰著指頭算也只有七個字，但是如果不小心掉地上，估計能把水泥地砸出十四個坑，這足以看出黃正說這話時的自豪。真皮的坐椅，錚亮的儀表盤，可以打開的天窗，程俊感慨不已，也就兩三年不見，黃正的變化已經(jīng)讓他生出幾分崇拜。深圳那時流行這么一句話：有錢可以為錢自豪，沒錢可以為未來自豪，既沒錢也沒未來的，也可假裝自豪。

    出機場停車場，黃正付了三十五塊停車費，程俊不明白機場的停車費為什么那么貴，他也沒有問，不能讓人覺得他老土。

    寶安機場出來，嶄新的雅閣開始在雙向六車道的廣深高速上飛馳。深黑色的高速路在車輪下飛快的向后倒退，仿佛世界已經(jīng)被程俊踩在了腳下。金燦燦的夕陽，把這個陌生的世界打扮得像包裝精美的禮品盒。天邊飄著一片金色的云，有著強烈的黃金質(zhì)感，沉甸甸的快要掉下來。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2）

    程俊心里飛快的規(guī)劃著將來，兩三年后，他也要有自己的車，而且還一定要比表哥的車好。程俊深情的望著窗外，心里充滿了得意，這種得意從心底泛起，一直涌到嘴邊。他當(dāng)時的笑容，能讓那時的陽光自己覺得慚愧！程俊為他的未來自豪著。

    十幾分鐘后，車到同樂邊檢站，邊檢站的武警都實槍荷彈。幾個新兵裝模作樣的核對了哥倆的身份證和邊防證后放行。

    著名的深南大道上車流滾滾。的士和小巴在路上瘋狂的飛馳，不時的玩著驚險的超車特技，程俊感嘆司機們嫻熟的車技，如果給他們每人發(fā)張F1的駕駛證，保證他們都會成為世界級的賽車手�？赡苓@就是程俊對深圳快節(jié)奏的最初印象。

    黃正不時的以主人身份介紹著路邊的建筑：這是聯(lián)想大廈，那是招商銀行總部大廈；這是華強北電子市場，那是小平畫像；這是深圳證券交易所，那是地王大廈等等。聽黃正那語氣，仿佛這些建筑雖然不是他建的，但都和他有莫大的關(guān)系。程俊心里嘀咕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平衡。

    雅閣在地王大廈后面一個停車場停了下來。七十九層的地王大廈高聳入云，是深圳最高的建筑，程俊不曾想，他居然會在這座大廈的二十九樓開始在深圳的第一站。下車往前走不到兩分種，來到幾排有些陳舊的樓房前，這就是很多沒有去過深圳的人也知道的地方——蔡屋圍。黃正住的算是小區(qū)房，80年代建的那種，開放式，沒有門衛(wèi)。后面緊臨的是蔡屋圍城中村，村里的這些建筑的統(tǒng)一特征就是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特別小，因為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地主們要以最大密度，來構(gòu)筑他們一勞永逸的出租屋。這些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大都只有兩只胳膊加起來的寬度，也就是相鄰兩座樓里的人能相互握手，所以叫握手樓。

    就是這些握手樓，給這些村里的土著們創(chuàng)造出了讓人羨慕忌妒恨的收入。程俊后來在上沙村住的那間出租屋的房東，一個月能收20多萬房租。想想都覺得不綁架他兒子對不住自己良心，更怨恨自己為什么不是那個有錢房東的爹呢，哪怕是做一天他爹也行。

    黃正單身，和單位同事合租了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這里住著四戶共計四人。程俊暫時和黃正住一個屋。另外三位，一個是老劉，所有人都叫他老劉，至于他的全名，直到程俊離開那個屋子也沒有弄清楚；和老劉在客廳住上下鋪的是汪富貴；另一位住在小房間里的人后來成了程俊的上司，叫吉宏亮。

    老劉，東北人，不太愛笑，一副憨厚的樣子。但他能忽悠人，典型的“本本分分的撒謊，老老實實的騙人”的東北騙子。“把死的忽悠活”這句話用在他身上一點不為過。就是憑他沉著的忽悠本領(lǐng)，把他在保險公司的團隊帶到一百多號人。后來這一百多號人為老劉創(chuàng)造了神話般的收入。

    吉宏亮，河南人，更是不折不扣的騙子。長著個大蒜頭一樣的鼻子，又愛吃生蒜，看到他的鼻子就似乎能感覺到大蒜味撲面而來。此人說話時兩眼珠子骨碌碌亂轉(zhuǎn)，時刻瞄著周圍的一切，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不怪大家對河南人有偏見，這個家伙滿嘴跑火車，沒有一句真話。后來經(jīng)過“精算師”老劉的計算，吉宏亮的謊話概率是98.70%。這是一個不太成功的騙子，騙到后來在保險公司就剩他自己光桿司令，到是騙到一賢惠的潮州老婆。

    汪富貴，江西人，神奇得很。一米六幾的個子，其貌不揚，但很有特長，主要是勇于挑戰(zhàn)自己。他可以每天把別人貶的一文不值，而把自己夸成一朵花或數(shù)朵花。在保險公司入職不到一個月就打起了前臺女孩子的主意。前臺的女孩子都是公司的門臉，一個個長得如花似玉，因此前臺也總是人來人往，大多為男性。富貴竟然選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長得像張曼玉的女孩子尹倩作為追求目標(biāo)。不用想，他無疑是選擇了自殺式的進(jìn)攻。他每天高唱著“愛拼才會贏”，神經(jīng)質(zhì)的近似瘋狂的上班，摳女（廣東話：追女人）。直到程俊離開保險公司，富貴也沒有任何進(jìn)展，但也沒有放棄。在程俊看來，富貴也是個騙子，只騙自己的騙子。同時也是程俊見過的最有追求的人。

    這天晚上，程俊和黃正同屋的幾個同事一起，在紅桂路的東北餃子館海吃了一頓，黃正請客，這幾位騙子拼了老命的點菜，點了一大桌子，吃到打嗝能從眼睛里擠出豬肉燉粉條。他們邊吃邊高聲的談?wù)撝�工作、金錢、女人。在他們口中，金錢是赤裸裸的，女人也是赤裸裸的。他們也不在乎有誰聽到他們那些低俗甚至下流的言語，深圳的人們都很忙，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從來沒有閑功夫管別人的閑事，除非是你的錢從口袋里漏出來，砸到了別人腳。借著灑勁，這伙人相互挖苦，相互吹捧，豪無顧忌的笑聲振得杯里的酒幾乎要灑出來。

    沒吃完的菜最后打了幾個大包帶回住處，深圳人很節(jié)儉。黃正告訴程俊，請這幾位，只能在餃子館，去酒店能把你吃哭！

    為了給程俊接風(fēng)，黃正請大家唱歌。晚上八點，鳳凰路金龍玉鳳夜總會。黃正不停的和那里各路人等打著招呼，看來是常客。一進(jìn)大門，里面所有的燈光都渾濁不清，大堂站著兩排衣服用料極為節(jié)省，穿得漏洞百出的女人，淑女一樣的和進(jìn)去的每個客人打招呼。

    包房坐定，一個年齡大些的女人馬上領(lǐng)來一批年輕女人，就是傳說中的“xiaojie”（注：因系統(tǒng)會把這兩個字默認(rèn)為不良信息，所以用拼音）。xiaojie們像剛吸過人血的僵尸，實在嚇人。細(xì)看她們個個血盆大口，昏暗的燈光下，兩粒紅色的眼珠子鑲嵌在慘白的臉上。黃正的目光飛快的掃了一遍，“搞什么東東，叫阿耀過來！”黃正不滿意的嚷嚷，后來知道阿耀是這里管xiaojie的。老女人滿臉堆笑的湊過來：“那我再換幾個？”。程俊后來每當(dāng)看到天橋上賣黃碟的女人，總是能想起夜總會的老媽子，盡管她們之間沒有太多關(guān)聯(lián)。

    老媽子領(lǐng)著這一幫人出去了，黃正告訴老劉吉宏亮：要xiaojie的話小費自己給�。↑S正終于在老媽子領(lǐng)來的第三撥人里挑了一個比較肥大的女人，看上去像鉛球運動員。程俊很納悶，表哥的眼光這是怎么了？比起老家里以前的老婆，這個女的連狗屎都不算。唉，品味！

    程俊想了想在上海的女朋友夏蕓，找xiaojie這事就算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很老土。程俊在方面還是比較保守，他也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再說這也不是什么特別光榮的事。

    富貴發(fā)誓要做好人，因此，富貴留在家里給尹倩寫詩還是情書搞不清，反正就是在寫什么東西。老劉和吉宏亮猶豫了大半天，還是各自選了一個并無特色的xiaojie。老媽子朝程俊擠了擠眼：“靚仔，你自己干唱歌多沒意思啊！”程俊瞄眼睛也沒抬：“我同性戀不行啊？”老媽子領(lǐng)著那一群妖精顛顛的走了。

    這幾男幾女都顧不上唱歌，活像幾只餓了多日蒼蠅，落在了幾塊捂了多日的臭肉上，只只蒼蠅都張牙舞爪，手忙腳亂。這個包間里，男人們最真實的一面得以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程俊自己一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唱著歌，也不管這一伙人做什么。老劉膀胱不好，沒喝幾杯啤酒，就不停上廁所。趁老劉上廁所的這個空檔，他的那個沒特色的貨像幽靈一樣的湊到程俊面前，一只手搭在程俊肩上：“靚仔，陪我玩玩色子吧，來嘛！”嬌滴滴的聲音讓程俊身上的雞皮疙瘩幾乎要掉下來。在這個女人說話的功夫，嘴就伸到了程俊的脖子里，口紅蹭了程俊滿脖子都是，弄得他像剛被人揍了一頓。這讓程俊很厭惡，一甩膀子，撂下一句話：“不明白同性戀啥意思還是咋的��？！”xiaojie沒趣的在老劉回來之前挪到了老劉的位置上。

    嘈雜的包房里，程俊拿出手機，給女朋友發(fā)了個短信：我到深圳了，有點累，我先睡了，晚安！這是程俊對第一次夏蕓撒謊。

    十一點半，黃正讓程俊一人個打車回住處，他自己就不回去了。不用想，幾個人都知道他是要去哪里，以及做什么。深圳人不會壓抑自己的需求，無論性別，只要有恰到好處的時機。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3）

    的士在不算晚的夜里開得飛快。那時深圳的車還并沒有多到擁擠的程度，又是晚上，路上順暢得很。窗外的高樓大廈霓虹燈妖艷的閃爍，如同燃放的煙花，從窗外一閃而過。深圳的的士司機很實在，不干沒用的事，哪怕是聊天。你不問他，他是絕對不會理你，就算你問他了，那也只是一問一答的狀況。不像上海的的士司機，不失時機的跟你搭話，故意時不時的講幾句上海話顯擺。上海本地人顯擺自己是上海人，外地來的司機也極力企圖證實自己也是上海人。更不像成都的的士司機，不管你聽不聽，都滔滔不絕的給你講時事政治，花邊新聞。如果看你真的沒興趣，就在對講里和同行們天南地北的神侃。程俊試著與旁邊這個似乎愁容滿面的司機交流，程俊問他哪里人，司機回答簡單直接：攸縣。接著便再沒有多的半個字，程俊也覺無趣，便不再和他搭訕。后來知道，湖南攸縣半個縣的男人都在深圳開的士，其實有些司機并不是攸縣人，別人問他他也會說自己是攸縣人，這樣回答他便省了你很多還要往下問的問題。

    這一夜，程俊并無多少睡意，他在想，或許這就是他今后的生活，他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燈紅與酒綠。盡管他不好這一口，但他還是覺得天天過這樣的日子也挺好，挺有成就感。

    一直到黎明，外面都還是很多人在游走，鬼魂似的。有男女打情罵俏，有酒瘋子罵人，有士多店伙計在搬東西，嘈雜的聲音一夜都不絕于耳。程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不夜。這一夜程俊似睡非睡，想了很多。他并不是太清楚保險公司做什么，但聽說很能掙錢，一個月能掙好幾萬，黃正就是例子。他想也不要每月幾萬塊，有一萬塊就行了，一年也能有個十來萬，等安頓下來就去上海把女朋友接過來，婚結(jié)生子，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程俊雖然也有理想，但并不遠(yuǎn)大，他覺得將來在深圳有車有房子，挺直腰板做個深圳人就行了。程俊當(dāng)時并沒有意識到，其實這個理想并非不遠(yuǎn)大。

    國慶七天假期，程俊無事可做，能做的只有吃喝玩樂。

    表哥黃正對公司的管理和薪酬制度極為不滿，正尋找合適的機會跳槽，他不愿把程俊安排在他手下，因為如果他離開，可能會對程俊帶來不好影響。長假后的第一天，程俊拿出在上海專門買的西裝，穿上雪白的襯衣打上領(lǐng)帶，把皮鞋擦得錚亮，成了吉宏亮手下的兵。

    進(jìn)入保險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考取保險代理人資格證書，相當(dāng)于上崗證，沒有資格證就不允許展業(yè)。考資格證前要先在公司報名，學(xué)習(xí)一個月，然后接受保監(jiān)會的考試，考試通過才能領(lǐng)到代理人資格證。程俊報了名第二天，就坐到了地王大廈的四樓教室，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培訓(xùn)。

    上課的感覺讓人覺得頗像上學(xué)，不同的是這里的學(xué)生從十七八歲到六七十歲的都有，有初中沒有畢業(yè)的餐館服務(wù)員，也有做過白領(lǐng)的博士后，這些人都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加入保險事業(yè)，賺取自己輝煌的未來！所有人都對這個行業(yè)充滿了期待，都在做著一夜暴富的夢。每天都會聽到有人說，誰誰誰又簽了一張二百萬的單，又能拿到幾萬塊傭金，你聽聽，難道這還不誘人嗎？

    進(jìn)入保險公司的門檻很低，用程俊的話說就是只要是個人都可以，這讓程俊有些失落，本也為都是些精英。他又反過來想，只要能賺錢，又干嗎在乎與誰為伍呢？

  

    保險公司玩的就是大數(shù)法則。無論你什么學(xué)歷什么背景，只要愿意進(jìn)入公司，都來者不拒。只有有業(yè)績才會有提成和工資，對于保險公司來說幾乎不需要成本。在這些不斷加入又不斷離開的人中，總會有那么幾個人能做成大單，給公司創(chuàng)造業(yè)績。就算一個沒有，保險公司也不會有什么損失。新進(jìn)的員工中，很多人為了拿到一千到兩三千不等的工資，先給自己買了保險，然后再動員親戚和朋友買。很不情愿但又抺不開面子，最終很多人以幫朋友忙為目的或多或少的買上一份或幾份保險。等這些員工有限的資源枯竭，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是做保險的材料而悵然離職時，保險公司已經(jīng)賺得盆滿缽滿。

    上課每天只上上半天，下午自己復(fù)習(xí)或者出去所謂的拜訪客戶。教材雖厚，但對程俊來說，至少不算是件難事，他對輕松拿到證書充滿了自信。因為學(xué)生的文化底子不一樣，所以老師講的比較慢，程俊有些不屑這些課程。

    下午程俊要么在家看書，要么到處走走，熟悉熟悉環(huán)境，拜訪客戶就免了。因為程俊在深圳除了黃正黃正外，還不認(rèn)識一個人，他現(xiàn)在也還不具備陌生拜訪的能力。每次經(jīng)過市委外頭那塊高大的牌子，程俊都要在那里站上一會兒。站在“改革開放才是硬道理”幾個巨大的金屬字下，他覺得自己離偉人很近。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著，能做的事就是等待考試。

    黃正的事業(yè)正如日中天，忙得整天都見不到人。那陣子他做銀行代理，負(fù)責(zé)十幾家銀行的業(yè)務(wù)。銀行代理，簡單的說就是保險公司讓銀行幫忙賣保險。銀行的人最知道誰有錢，誰最買得起保險。銀行代理盡管提成很低，每個月下來業(yè)務(wù)量卻大得嚇人，黃正的收入不菲。

    這天黃正向分公司老總請示，準(zhǔn)備請銀行行長吃飯，想讓公司把費用報銷了。分公老總想都沒想，就一口就答應(yīng)了下來。這頓飯沒咋吃就吃了七千多，又給行長送了一瓶五千多塊的五糧液。結(jié)果到了報銷的時候，公司只給黃正報銷五千塊，分公司老總說公司有規(guī)定，只能報銷那么多，這都已經(jīng)很多了。還假惺惺的說這事他也很為難，并裝出十分同情的樣子。黃正氣的啥也沒說，自己墊了另外八千多塊。黃正報銷的事沒兩天行長就知道了，認(rèn)為這個年青人做事大氣，有前途，值得幫一把。行長下死命令，每個營業(yè)網(wǎng)點當(dāng)月必須完成140萬的保費。行長一句話，黃正第二個月的收入放就增加了四萬多。黃正說，舍不得花小錢，就絕對掙不了大錢。

    對于很多人來說，八千塊是不能算作小錢的。只有掏得起八千塊而不當(dāng)會事的人才會這樣說這樣做。黃正所以出手這么大方，是因為這時候他手里確實有點錢。這個時期的黃正，也正是財富和野心急劇膨脹的時期。黃正的發(fā)家史略帶喜劇性，令很多人羨慕不已，特別是老劉吉宏亮人等。

    黃正剛到深圳，有著一段血淚史，他也懶得講那些事，但他的朋友同事都隱約知道他睡過火車站的長椅子，住過橋洞，十塊錢花三天。更過過無飯可吃，無覺可睡的日子。在深圳，這樣的事比比皆是，人們已經(jīng)不再把這些當(dāng)回事。程俊暗自慶幸，無論怎樣，他還有個表哥在這里，這些永遠(yuǎn)都輪不到他碰上。

    后來黃正陰差陽錯的來到保險公司，又陰差陽錯的認(rèn)識了一個香港人的二奶，就是這個二奶，讓他在深圳挖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上世紀(jì)末的一天，黃正身著廉價的西裝與革履，很迷茫的走在深圳的大街上。因為公司沒有底薪，如果說有，那也是需要達(dá)到一定業(yè)績才能領(lǐng)取。沒有錢的日子怎么過，當(dāng)然不用說，黃正也不例外。

    心急如焚，卻不知道如何才能有所作為。以前他還買彩票，夢想著彩票可以中五百萬�，F(xiàn)在他也不買彩票了，一是因為他已經(jīng)沒錢買彩票，更重要的是他已經(jīng)失去了中五百萬的信心。他的內(nèi)心不如富貴的強大。黃正漫無目的在大街上走著，迷茫的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好運從天而降。他被一輛開得并不快的寶馬從背后撞倒，這件事極像突然間中了六合彩！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4）

    操，敢撞我？！老子正愁沒地方吃飯呢！滿肚子的火，現(xiàn)在終于有地方可以發(fā)泄。他黃正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覺得也無大礙，拍拍西裝上的灰塵，罵人的話都想好了，開寶馬怎么了？撞到我算你倒霉。黃正幾步?jīng)_上前，一把扯開了車門。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啊？！罵完才看清車?yán)镒�著一個滿臉驚慌，手足無措的女人，兩眼很無助的看著他。女人二十幾歲的樣子，盡管驚慌，但一點也不打擾她的驚艷。黃正見此情景，怒氣莫名的消了一些。

    這個女人雖然開的是寶馬，但顯然是個新手。女人下了車，垂著的兩只手不停的發(fā)抖，雙腿也打個顫，面如土色，看樣子撞人的比被撞的嚇得還厲害。男人，總是會憐香惜玉的。黃正一看她這副樣子，況且又是美女，還能說什么呢！他到是反過來安慰別人。我沒事，我沒事，你坐回車?yán)锵�。女人�?zhàn)戰(zhàn)兢兢的坐回了駕駛位，發(fā)抖的雙手，似乎放到任何地方都不太合適，看來真的嚇壞了。

    后面的車已經(jīng)排起了長龍，喇叭按得震天響。黃正見此情景，大義凜然的對美女說：你坐邊上去，我?guī)湍惆衍嚺驳铰愤叀Ｃ琅疀]有思考，也沒推讓，機械的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黃正啟動寶馬，并不熟練的把車開到了路邊。

    美女這時已經(jīng)稍稍緩過來，怯生生的說：“先生，既然你都把車給我挪到路邊了，就順便幫我開回家吧，我這樣子可能開不回去了”。黃正想了想，反正也沒什么事，開就開吧，再說，美女都說話了，求之不得的事。

    “住哪呢，靚女？”黃正問。

    “寶安南路�！秉S正心中竊喜，老子也住那里。

    寶馬在那所高檔住宅的樓前停下來。到周末，這棟房子樓底下，停的全部是香港牌照的車，平時車到不多。不用多想，人們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黃正停好車，下車就要走。美女悠悠的說：“今天真不好意思，把你撞了還讓你開車送我回來，咱們也算認(rèn)識了，上樓坐坐吧，喝杯茶，家里就我一個人�！闭Z氣中特別強調(diào)了“家里就我一個人”。

    “家里就我一個人”，其實這句話隱藏著很深的潛臺詞。黃正想既然別人這么熱情，上去坐坐就坐吧，反正我是男人，又不會吃什么虧。

    黃正跟這個女人上了樓。一套一百二三十平方的房子，里面有各種高檔家具家電。龐大的背投兩旁，放置著光看樣子都很奢侈的音響。這套家庭影院，應(yīng)該價值不菲。一切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屋里收拾的特別干凈，用“一層不染”來概括一點不為過。茶幾上一個雅致的花瓶里，插著一束散發(fā)出陣陣香味的百合花。黃正后來回憶說，那束百合花的味道很性感，讓他們兩個人都情不自禁。后果就間干了本不該干，卻再也正常不過的事。

    花瓶旁邊擺著幾本有關(guān)金融的雜志，透過沒有關(guān)上的書房門，還能看到一個大的書架，上面放著很多書。這一切讓黃正心生困惑，這和想像中二奶的居所有很大不一樣。在黃正的想像中，這些女人沒什么追求，也沒什么格調(diào)，屋里就算不是邋里邋遢，至少也不會這么整潔，范莉莉的房間甚至還有一點點書香氣息。

    黃正否定了自己一開始的判斷，心里暗暗的想，可別把住在這里的所有人都當(dāng)二奶。然而，黃正這時才算真正判斷失誤。此女人叫范莉莉，上海人，碩士研究生學(xué)歷，金融專業(yè)，二十八歲，做二奶已有快三個年頭，包養(yǎng)她的是一個香港老板，十天半月來深圳一趟，有時一個月也不會來。

    忘記交代，程俊的表哥黃正，也是當(dāng)兵出生，一米八五的個子，高大帥氣且爽朗。顯然，這條寂寞的女，已經(jīng)對黃正產(chǎn)生好感。兩人從一開始就一見如故，無話不談。反正大家都不認(rèn)識，范莉莉想，你知道我是做二奶的又怎么樣，深圳這個地方笑貧不笑娼，況且她也不能算娼。二奶也算是個比妓女高尚不知道多少倍的新興職業(yè)，雖然不能為之驕傲，但也用不著自卑。黃正也想，我什么都沒有，難道還怕失去什么不成。兩個人聊得很投機，仿佛他們的相識是前世就在佛前求了五佰年一樣。就在這個充滿激情的下午，在百合花的引誘下，黃正上了范莉莉的床。在這座寂寞的城市里，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有一次黃正喝醉了酒，當(dāng)著很多人的面，說他那天下午和范莉莉從客廳到臥室，再從廚房到陽臺，兩個人都欲仙欲死。

“從客廳到臥室，從廚房到陽臺”這句話后來成了大家炫耀自己功能強大的口頭禪。

    范莉莉不愧為現(xiàn)代女性，她認(rèn)為，憑她的本事，十年之內(nèi)擁有現(xiàn)在的一切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提前十年享受了這一切，變相的，她的生命增加了十歲。程俊沒有辦法去判斷這個說法是否正確，的確，他找不到任何判斷這個說法對錯的標(biāo)準(zhǔn)。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艷遇，不但帶來了黃正生理上的滿足，而且，也為他的財富積累打下了基礎(chǔ)。我本善良，范莉莉也不例外。后來的日子，范莉莉變著法子的幫黃正，先是在黃正那里買了一筆不菲的保險，后來又創(chuàng)造了二奶保險理論，號召了一大批同行先后買了超過兩千萬的保險。黃正由此掙到了幾十萬傭金。二奶保險理論是認(rèn)為，她們都是吃青春飯的人，不可能一輩子都會被包養(yǎng)，如果有一天失業(yè)，她們什么都不會，將來的生活會是很大問題，雖然有固定資產(chǎn)，但固定資產(chǎn)又不能創(chuàng)造價值（其實也不然），所以她們要求包養(yǎng)人，以保險的形式另付一筆她們將來的“安置補償”。這個理論很奏效，得到了大批er nai團的支持。黃正從er nai那里掙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程俊在上課時認(rèn)識了幾個朋友。一個是孫慧蘭，比他自己小兩歲，湖南人，但講話滿嘴京味，她在京城待過好幾年，聽說是為愛情來的深圳，結(jié)果人財兩空，具體經(jīng)過程俊就不太清楚，這是隱私，而且也是別人的痛處，不便打聽；一個是張勇軍，湖北人，四十歲左右，標(biāo)準(zhǔn)的湖北人長像，略帶一點奸像，去保險公司之前，做過一些小本生意，在深圳有房；另一個則是程俊的老鄉(xiāng)湯華，三十六七歲，離異，獨身一人在深圳也闖蕩了多年，做過很多工作。就是這個湯華，差點就改變了程俊的人生軌跡。差點的事就不是事實，因為還差點。

   這四個人，孫慧蘭和程俊年齡相仿，張勇軍和湯華年齡相差不大，平時在一起，年齡比較接近的關(guān)系就更為密切些。他們的相處開始還都相安無事，程俊和孫慧蘭像兄妹一樣彼此關(guān)照。張勇軍開始還客氣的稱呼湯華叫湯xiao jie，但后來就慢慢不老實了，咸獵手總放在湯華的肩上，并試探著往下探索。湯華也半推半就，畢竟湯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也總都有那方面的需求。但湯華的心思卻總在程俊身上，時不時的用身體觸碰程俊，程俊只好裝沒事，他也不想大家都很尷尬。

    張勇軍總是以“兩對狗男女”稱呼這四個人，每次都遭到孫慧蘭的強烈抗議�！澳愫蜏�華可以是，我和阿俊是哥們，阿俊是我哥！”每次孫慧蘭總這樣反駁張勇軍。湯華則態(tài)度曖昧的說模棱兩可的話。程俊這時總是一言不發(fā)，讓他說什么呢？

    湯華愛吃白食，也總能找到人為之埋單。和男士一起吃完飯，當(dāng)然是男的埋單。經(jīng)常會有不同的男士約湯華吃飯，她有時候也會叫上其他三個人。有一個香港富婆，經(jīng)常開著大奔到深圳請湯華吃飯，其他兩個不定叫，湯華每一次都帶上程俊，而且每次都安排程俊坐在富婆旁邊。這個富婆并不是程俊想像中的背寬膀圓，財大氣粗形象。富婆說話輕聲細(xì)語，只是國語說得聽起來太費勁。聽說富婆在深圳有一家工廠，有三百左右員工。還聽說富婆是單身，早年離異。

    吃過幾回飯后，程俊也算和富婆有了些交往。富婆名字叫陳鳳芝，在廣東女人的名字里，還不算最難聽的。大家都不知道湯華是如何認(rèn)識這個女人的。只是每次湯華帶程俊不讓另外倆去的時候，他們會忿忿不平，直接抨擊湯華對程俊居心不良，湯華也不爭辯。

    考試的日子終于來了，大家都很緊張，程俊也不例外，因為如果一旦考不過，還得重新學(xué)，就要推遲開展業(yè)務(wù)的時間。還好，十天后，考試結(jié)果出來了，兩對“狗男女”都順利過了關(guān)。

    轉(zhuǎn)眼到了圣誕節(jié)，深圳的大街小巷都在放著那首圣誕歌，有內(nèi)地過年的氣氛。盡管深圳的天氣還是不算冷，所有商鋪的櫥窗都印上的大大小小的雪花，到處都能看到圣誕樹，讓人有一種身在國外的感覺。

    平安夜，黃正帶著新交的女朋友，一個一米七四的女孩子，請同屋的幾個去夜總會唱歌。以前從來都是去金龍玉鳳，這回沒有去，是深南路上的一家�？赡茳S正是擔(dān)心金龍玉鳳認(rèn)識他的人太多，怕在女朋友面前難堪。

    那一幫吃白食的人當(dāng)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只是這次大家都不能要xiao jie。點了三瓶葡萄酒和兩匝金威啤酒。葡萄酒有抽獎活動，三瓶酒給了六張獎券。黃正給每人發(fā)了一張，結(jié)果有人踩到狗屎。夜總會的節(jié)目演到結(jié)束時開始抽獎，不幸被吉宏亮抽到二等獎，一臺二十九吋的彩電，那時候二九的彩電也差不多值三千塊。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5）

    吉宏亮興奮的像只發(fā)情的公猴，打車風(fēng)一樣的把電視搬回了住的地方，進(jìn)門就放進(jìn)了他睡的小屋。后來在大家的聲討下，他才很不情愿的把電視搬到客廳。大家看來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老黃出錢消費，吉宏亮跟著去玩中了獎，先不說這臺電視的所有權(quán)，使用權(quán)應(yīng)該是大家的。這事讓他大為不快，吉宏亮就是吉宏亮，圣誕節(jié)的第三天，老劉最早回家，開始還以為家里遭賊了，因為大電視不見了。最后細(xì)看，發(fā)現(xiàn)只少了電視，連遙控器也一起失蹤。老劉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電視被吉宏亮賣了！

    吉宏亮回來也不辯解，反正錢裝在了自己口袋里，隨你們怎么說。

    老劉為這事一直耿耿于懷，其實這事也不怎么關(guān)他的事，但最主要大電視回來的第二天，以前的二十一吋的電視就在廢舊販子的吆喝聲中，退出了歷史的茶幾。老劉隔三差五的都在天橋上買黃碟回來，這下好了，沒地兒放了，老劉很惱火。

    老劉本來就是“精算師”，別看他東北爺們兒，算帳比小女人還小女人。大家都調(diào)侃老劉：你帳算這么好干嗎不在公司做精算師，一年一百多萬薪水呢，可惜�。±蟿⒁膊簧鷼�。老劉一直找機會出吉宏亮這口氣，最后終于因一次電費的分?jǐn)倖栴}，兩人大打出手。東北人以大比分戰(zhàn)敗河南人而勝出！戰(zhàn)敗者的代價就是三顆門牙脫口而出，滿地找也只找到了兩顆，后來吉宏亮不服氣，把沙發(fā)挪開找也沒有找到另一顆。這事讓吉宏亮覺得很恥辱。

    富貴除了工作就是摳女。送花、寫情詩、冒充護花使者，傳統(tǒng)的、現(xiàn)代的伎倆都用過了，都沒有收到任何效果。富貴也不氣餒，讓他最為惱火的是，在他深情款款的給美人尹倩念情詩的時候，前臺幾條女，在眾目睽睽下把他抬著塞進(jìn)了電梯，這讓他很下不了臺，很傷自尊！

    因為上次報銷的事，黃正對公司的不滿情緒終于達(dá)到了燃點，終因幾張打印紙的事和公司鬧翻，拍完桌子摔完門，過了兩三天就去公司辦了離職手續(xù)。分公司老總假惺惺的挽留被黃正咽得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時間已經(jīng)來到2003年元旦。考完試的人們就不用再上課，每天早上到公司報到，程俊的業(yè)務(wù)組在地王29樓，另外三個在12樓同一職場。每天開完早會，這四個從都會在樓下麥當(dāng)當(dāng)碰頭，然后一起出去，像程俊的黃正黃正當(dāng)初一樣，漫無目的亂走。

    這時黃正已經(jīng)順利的去了另外一家國有保險公司，并且做了經(jīng)理，手底下依然管著十幾家銀行業(yè)務(wù)，日進(jìn)斗金。黃正很忙，天天都在程俊睡了后才回來，而且回來就醉熏熏的，倒頭就睡。本來黃正答應(yīng)程俊，在業(yè)務(wù)之初，他會利用他的一些關(guān)系，給程俊介紹一些業(yè)務(wù)給做，保證他能正常的生活。但是黃正忙得三天兩頭才見一回面，也就沒有機會說這事。程俊想，遲早都要自己獨立，那就先自己跑跑看吧。

    吉宏亮每天都給程俊敲警鐘，要趕快出業(yè)績啦，不然沒飯吃啦！讓老黃趕快幫你介紹幾單，轉(zhuǎn)了正再說��！其實吉宏亮催這么緊，并不是真的關(guān)心程俊，只有程俊出業(yè)績，他們這些所謂的主任才有提成，他們就是靠抽下面人的提成過日子。

    吉宏亮也給黃正打過好幾次電話，讓黃正趕緊想辦法，老不出業(yè)績公司就要和程俊自動解約。黃正每次也都總是說自己太忙，過了這段再說。吉宏亮看靠黃正給程俊介紹業(yè)務(wù)是等不到了，必需要采取一些其它措施才行。其實程俊自己也心急如焚，自己帶的幾千大元，在幾次夜總會，幾次酒店的消費后已經(jīng)所剩無幾，再沒有收入生活就要出問題。

    吉宏亮開始對程俊采取措施了。吉宏亮給了程俊一大把不明來路的名片。每天晨會后，吉宏亮就拉過來一個凳子，坐在程俊旁邊，讓程俊拿出那些名片來，一個一個挨著打。其實這里面根本就沒有什么有用的電話，不是空號就是錯號。有用電話，已被他們打過無數(shù)遍，接電話那人天天被騷擾，估計自殺的心都有了。保險公司永遠(yuǎn)信奉大數(shù)法則，一個兩個電話沒收效，一萬兩萬個總會有一個買保險的。他們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態(tài)度，讓菜鳥們一個個去挨罵，萬一哪一個實在招架保險公司這樣騷擾，一氣之下就簽一個一千萬的單呢，他們也相信奇跡是無處不在的。

    電話接通了，“喂，您好，我是××保險……”不等講完，那邊客氣的會說：“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不需要保險，我現(xiàn)在不買保險�！辈蝗莘终f的掛電話。不客氣的會直接破口大罵：“丟你老母！”。菜鳥們每天都要被人丟來丟去的丟個十幾回。這需要業(yè)務(wù)員有極大的承受能力。有兩種人，一種是被罵到后來也無所謂了，罵就罵吧，反正他也不認(rèn)識我；另一種人，這種負(fù)面的情緒，會在一通又一通的挨罵中積累，直到最后崩潰。程俊是后一種，被罵到后來一拿電話手就發(fā)抖，顯然已經(jīng)有了很大心理障礙。

    程俊不想再這樣挑戰(zhàn)自己，怕有一天自己真的會崩潰，吉宏亮也覺得這樣沒有出路，于是就逼著程俊每天出去陌生拜訪。

所謂陌生拜訪，就是公司印制一些市場調(diào)查表，其實市場調(diào)查表上也都是些無聊的問題。業(yè)務(wù)員站在大街上，看著誰有點像能買得起保險的人，就上前搭訕，假裝說自己是在搞市場調(diào)查，麻煩對方花兩分鐘填一下市場調(diào)查表，最關(guān)鍵的步驟在最后，就是一定要讓被調(diào)查者留下電話號碼，以便日后的騷擾。如果在上世紀(jì)九十年代，這種方法可能還能收到不錯的效果，但在程俊做保險那個時代，人們已經(jīng)不再輕易上當(dāng)，即便留下有電話號碼，八成也是編的。在程俊看來，這和乞討沒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

    在后來的日子，程俊在大街上每每遇到這種做所謂市場調(diào)查的，都會很禮貌的拒絕，或者就干脆花幾分鐘填一下表，但原則是絕對不能留下真實的電話號碼，因為程俊太知道這里面的辛酸。

    程俊就這樣每天在大街接受人們的白眼洗禮。最開始，程俊每天要求自己每天至少要要收集到二十個電話號碼，哪怕是假的。每天早上一早出門，在公司開完早會就開始工作，中午就在路邊買一個沒有生產(chǎn)日期的面包，晚上很晚才能回家。這樣堅持了二十天，周末也從不休息，程俊身心疲憊，體重也從一百二十斤減到了一百一十斤。從路邊討來的電話里加起來也不到五個電話是真實有效的號碼，因為有過一小面之交，所以電話打過去別人不會很不客氣，但能和程俊講話超過五句的沒一個。

    還是每天開早會，每天出去陌生拜訪，過十天半月都會看到有新的業(yè)務(wù)員進(jìn)來。和程俊進(jìn)公司之初一樣，一個個對接下來的日子充滿著期待，滿腔熱情。程俊心里有些酸楚，不知道這些人里，會有幾個能逃脫他的命運。

    每天早上的早會，主任、襄理、經(jīng)理一個個像演說家，又像職業(yè)的演員，對所屬的業(yè)務(wù)員進(jìn)行一遍又一遍的洗腦。內(nèi)容不外乎就是保險行業(yè)是朝陽產(chǎn)業(yè)；是二十一世紀(jì)最有前途的產(chǎn)業(yè)；掙錢最快的產(chǎn)業(yè)；像你們這些精英（在保險公司每個新業(yè)務(wù)員都是精英）不做保險太可惜。每天早上這些新來的業(yè)務(wù)員個個熱血沸騰，仿佛今天就能簽個天大的單。

    洗腦很管用，盡管有些主管，早上還在滿嘴白沫的給業(yè)務(wù)員講朝陽產(chǎn)業(yè)的事，中午就跟旁邊的同事借十塊錢吃快餐，就這樣他們也從沒想過退出，因為他們的希望永遠(yuǎn)都在明天，都是指日可待的�？梢哉f這也是保險的魅力所在。每個主管都會把自己的經(jīng)歷小說化，然后在早會上當(dāng)勵志故事講。如果他以前做過小學(xué)老師，他會講他以前是教授，因為看中了保險事業(yè)，放棄了大學(xué)教書的工作，并表示要為保險事業(yè)奮斗終生，頗像當(dāng)年的入黨宣言；如果那個鳥人以前在外資上過班，他會說他就是那個公司的CEO；如果那人像黃正一樣是從落泊中走過來的，他會把世界上所有的苦難都攬到自己頭上，譬如一個月都沒有吃過一頓飯，在荔枝公園睡過兩年覺，在路上被劫匪捅了一百多刀都沒死等等。目的只有一個，讓這些新來的業(yè)務(wù)要有不怕苦不怕死，還要不怕自己錢太多的精神。保險公司還有一個教條：剩者為王。只要能堅持堅持再堅持，總有一天會成功，你每天的堅持就是在向成功靠近。其實沒有錯，這話沒有半點錯，錯在于每個人都不是吃空氣睡馬路就可以生存。很多人，譬如像程俊，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生存已經(jīng)有了危機。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6）

    一晃就要到春節(jié)了。孫慧蘭她們的情況也不怎么樣，但她們和程俊不同的是，她們來深圳的時間比較早，一是有些積蓄，另外她們不有一些不固定的收入，雖然都不多，但維持她們每天生活和打麻將不會有問題。她們每天和程俊碰完頭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或是聚在一起打麻將。她們在深圳有親戚或朋友，為了拿到底薪，她們也厚著險皮讓朋友們出點血，照顧一下“生意”。

    春節(jié)不期而至，這個春節(jié)程俊過得特別凄涼。同事和同屋的人差不多都回家過年，黃正黃正也好幾天沒見到人，打電話回來說在自己在外地，春節(jié)不回老家也不回深圳。不到大年二十五，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年三十的時候大街的人很稀少，遠(yuǎn)沒有圣誕的熱鬧，冷清得讓人產(chǎn)生時間和空間上的錯覺。

    程俊從早上一直睡到下午，他什么也沒有想，木然的躺在床上一動也沒動，像具尸體。外面出奇的安靜，一改往日二十四小時的嘈雜。他沒有去想父母這時會在做什么，年夜飯會吃什么，想這些他只會更痛苦。下午五點多，接到母親的電話，程俊想揭力的把在保險公司學(xué)到的表演技能運用一下，但還是發(fā)揮失常，幾次聲音都哽咽了。程俊草草的掛了電話，告訴自己今天過大年，要出去買點東西回來吃。

    出門才發(fā)現(xiàn)超市都關(guān)門了，平時路邊隨處可見的燒餅攤也都沒有蹤影。走了半小時，終于在一條巷子里的一家破爛不堪的士多店買了一包餅干和幾袋方便面，還有一瓶三塊五的沱牌酒。程俊在這個年三十吃了一袋方便面，而后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深圳2002年的大年夜，凄涼的如同世界末日即將到來。放眼出去，到處黑燈瞎火。賺到錢的內(nèi)地人都回內(nèi)地了過年了，土著們帶著大把的銀子去香港過年了，留在深圳的差不多都是既回不成內(nèi)地，更去不了香港的孤魂野鬼們，譬如像程俊�？罩信紶杺鱽韼茁暠夼诼�，像剛打完仗，交戰(zhàn)雙方都死的所剩無幾，幸存者朝天放的空槍。馬路上稀稀拉拉跑著的車，也顯得那樣飄搖不定，不能確定是否是活人在駕駛。

    大年初一，程俊醒來時已經(jīng)是中午時分，覺得胃里特別難受，說不出來的那種難受，或許因為胃和心靠的比較近的緣故。程俊吃了幾片餅干，喝了兩口涼水，心想今天是年初一，不能老在家睡覺，于是他決定出去走走，以求來年好運。

    平時車水馬龍人潮滾滾的大街，現(xiàn)在只有零星的幾個東倒西歪的人，還有偶爾駛過也不太精神的車。程俊神情突然恍惚起來，他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時何地。他晃晃悠悠的走到超市前的凳子上坐下，平時這里人聲鼎沸，現(xiàn)在這里空無一人。一陣恐懼襲來，程俊眼前一黑，在桌子上趴了很久才緩過神來。

    白花花的太陽讓人不法直接感覺出這是哪個季節(jié)，不冷也不熱，似乎沒有溫度的存在。程俊極力想找一個人多的地方，他怕在這樣一個日子，在這樣空無一人的地方，顯得自己像幽靈，嚇到這里的土著鬼。

    程俊有點艱難的來到荔枝公園。公園今天只有幾個像程俊一樣丟了魂的人在漫無目的的到處亂走，連平時站街的妓女也回家過年了。平時，一到下午，公園門口就會出現(xiàn)數(shù)名年齡、面容、表情都十分模糊的女人，瞟瞟四周再直直勾勾的看著你，低聲說道：靚仔，聊天不？十塊錢。黑夜里，站街女會更直接：靚仔，操*不？五十塊。只要你表現(xiàn)出不堅決的態(tài)度，站街女馬上就會上來拉扯。這里有皮肉交易，也有敲詐，有的是二者都兼。多少人在這里把自己的靈魂出賣得干干凈凈的，或許像程俊這樣神智不太清的人，很容易在這里干出不齒之事。

    春節(jié)后幾天，程俊仍然這樣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時間地點。過完初七，公司開工了。黃正仍然沒有見到人，電話也打不通。程俊開始懷疑這條路的正確性，懷疑自己的選擇。他已經(jīng)看到任何希望，也找不到出路�？诖�里的錢已經(jīng)所剩無幾，生存問題已經(jīng)很現(xiàn)實的擺在了他面前。

    孫慧蘭她們陸續(xù)回來，她們還是一如既往，該做什么做什么。程俊還咬牙堅持著，沒有放棄前還要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程俊的保險業(yè)務(wù)除了陌生拜訪，沒有別的途徑了。后來他又和自己組里新來的幾個菜鳥去掃樓。所謂掃樓，就是進(jìn)入寫字樓，一層一層的去敲別人辦公室的門、派發(fā)名片。一般的寫字樓都能進(jìn)得去，但有些寫字樓保衛(wèi)森嚴(yán)，保安一見到推銷模樣的人就會立馬趕走。幾乎所有寫字樓的電梯口都寫著四個大字：拒絕推銷！能進(jìn)得去的寫字樓，大多數(shù)也會被前臺擋下來，前臺最多讓把名片留下來，等你出門，名片就到了垃圾桶里，或者有人更干脆，當(dāng)面直接把名片放垃圾桶里，省得一會兒還要再動一次手。如果你敢跟前臺糾纏不清，立馬會出來幾個人連推帶打把你轟出去。

    有一次在華強北的一家公司，程俊給前臺說跟行政部的經(jīng)理約好的，想混到辦公室里面去。經(jīng)果前臺馬上把電話打到了行政部，謊言一下子就被揭穿了。程俊還想爭辯兩句，從辦窗臺室沖出兩個彪形大漢架著程俊就往處扔，拉扯中，程俊的頭被撞在了玻璃門上，把門撞得嗡嗡作響，頭上撞出個大包，倔強的十幾天都不肯下去。

    程俊已經(jīng)很麻木，行尸走肉一般，他所做的事情也似乎和錢沒有了關(guān)系，他不清楚這一切的目的。

   二月底的一天，同職場的一位大姐找到程俊，告訴他現(xiàn)在有一件事可做，而且賺錢快也簡單。程俊眼前一亮，仿佛進(jìn)入休眠的靈魂在這一刻猛然蘇醒。大姐叫胡靜，陜西漢中人，和程俊有過幾次接觸，多少了解他一些情況。胡靜告訴程俊，有一個項目，是美國的什么公司搞的遠(yuǎn)程教育，產(chǎn)品就是提供的教育服務(wù)，交一千五百元，就可以買到小學(xué)一至六年級的電子教學(xué)教程，主要是給小學(xué)生進(jìn)行課輔導(dǎo)。交了錢自己沒有用也無所謂，最主要的是只要你能再介紹兩個會員，一會員再發(fā)展兩個會員，這樣一直下去，你就能拿到不菲的收入，好的可以每月過萬。

    程俊一聽這營銷模式，就斷定這十有八九是傳銷，胡靜似乎也看出了程俊的疑慮，也就開門見山的告訴程俊，不瞞你說，這個項目的性質(zhì)就是傳銷，但看你怎樣來看這件事。深圳這地方，有錢才是硬道理。你去超市購物，絕對不會有人會問你錢是哪來的。現(xiàn)在大把的人在做這個，況且操作也簡單，你只要找兩個人就好了，兩個人你還找不到？而且只需要花一千五百元。如是一番引導(dǎo)后，程俊決定去他們所謂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紅嶺南路的紅嶺大廈十七樓上，兩室一廳的屋里擠滿了前來考察的人。為首的兩個人，一個叫陳義，另一個叫芳姐，不清楚芳姐真姓大名。陳義二十六七，山東人，典型的山東漢子，芳姐四十左右，河南人，也具有河南女人的基本特征，說話從來都不看對方的臉，像機關(guān)槍一樣噠噠的，讓人根本無法插嘴。聽說他們兩個是情人關(guān)系，情人關(guān)系？程俊還是覺得有點那個。陳義和芳姐都翻出了自己的存折，的確，他們的收入每月都是五位數(shù)。

    程俊心一橫，就這么的了！他此時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孤注一擲。從保險公司找兩個人加入應(yīng)該也是很大問題，但是最大問題來了，一千五百元，哪里去找？程俊想砸鍋賣鐵，可是他就光人一個，無鍋也無鐵，救命的稻草不能這樣讓它從身邊漂走！程俊想到了壓箱底還有一條在上�；ㄈ�千多買的一條黃金手鏈，買了之后又覺得帶那玩藝兒實在俗，就一直放在箱子里，這回派上用場了。

    手鏈賣了一千二百塊，加上身上剩下的錢，勉強湊夠了一千五百塊。從此，程俊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了。

    命運似乎又和程俊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程俊正躊躇滿志，憧憬著每月過萬的收入，滿公司找他的下線的時候，出事了。這天程俊帶著一個和程俊差不多境況，也還能拿得出一千多塊的同事，到紅嶺大廈的工作室考察，也讓他看看陳義他們的存折。程俊和這個同事談得很投機，對此人報著很高的期望，只要這個人入伙，再去找孫慧蘭她們，只要其中一個加入，程俊的發(fā)財夢想就能完成百分之八十，以后就等著數(shù)錢就行了。

    程俊壓制著內(nèi)心的激動，帶著他的準(zhǔn)下線走出電梯，到工作室要轉(zhuǎn)一個拐角，程俊到拐角處只拐了一半，他看一個深藍(lán)色制服的人，背對著門口站著，憑他一年偵察兵的判斷，此人決非保安！程俊趕緊一把拽住同事，一下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程俊的心跳得利害，比當(dāng)年被魔鬼副軍長考核還要緊張。程俊想再次卻認(rèn)一下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探出半個腦袋往里一望，不用再看，一切都完了：門口站著一個差佬（警察），墻根下蹲著一排人，雙手抱頭，是人都知道出什么事了。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7）

    程俊拉著同事，生怕等電梯時被差佬發(fā)現(xiàn)，從樓梯間一路狂跑到十四樓，再在那里等電梯。沖到十四樓，程俊的兩腿抖得利害，同事扶著他才上了電梯。后來聽說陳義和芳姐全被抓了，怎么處置的不清楚。胡靜當(dāng)時不在場，逃過一劫。胡靜是挺善良的一個女人，為這事，她一直覺得對不住程俊，其實程俊也沒有怪她。這事雖因胡靜而起，她也對程俊進(jìn)行了鼓吹，但至少沒有騙他。后來胡靜也在物質(zhì)上對程俊進(jìn)行過一些幫助，讓程俊也挺感激這個女人。

    一千五百塊打水漂了，發(fā)財夢也泡湯了。程俊像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掉進(jìn)了冰窖。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俗話就是惡毒的的咒語，程俊也毫不例外的被言中。就在這第二天，吉宏亮找程俊談話。吉宏亮今天的表情很古怪，似笑非笑，似乎有些興奮，但又在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緒。終于在幾番調(diào)整后，裝腔作勢的用領(lǐng)導(dǎo)的口氣，有點關(guān)懷但又裝得很勉強。

    “老黃的事知道了嗎？”吉宏亮看著程俊的臉說完這句話后，又垂下眼皮，把目光轉(zhuǎn)到了桌子上，表情很古怪。估計吉宏亮是怕表錯了情。

    “不知道啊，你說說！”程俊有些焦急，他能從吉宏亮復(fù)雜的表情里看出，“老黃的事”一定不是好事。吉宏亮告訴程俊，今天公安局來友邦調(diào)查黃正了，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大概好像是說黃正在新的保險公司犯事了，又大概好像是說黃正春節(jié)去奧門賭博輸了一大筆錢，過完春節(jié)就在公司的保費里做了手腳，挪用了八十幾萬保費，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躲起來了，公安在立案偵察。大概公安還不知道黃正有這么個落泊的表弟，要不肯定得找去問情況。

    難怪吉宏亮的表情那么復(fù)雜，這對他來說是件值得慶祝的事。上次電視的事本來應(yīng)該記老黃一個好，但同屋的人聲討他，說他不地道，說他自私，這事很讓他生氣。最主要的是老劉讓他門牙裁員的事，他一輩子也咽不下這口氣，這不都是因為電視而起的嗎？還有就是黃正的發(fā)家史讓他忿忿不平，心里很是不平衡。為什么老黃就能既泡了女人還掙足了錢，雖是二奶，但那畢竟是碩士研究生啊，不算如花似玉，也能稱美女�。〖�宏亮這回心里舒坦了，心里說老黃啊老黃，你也有今天！而后在心里一陣偷笑，如同他一年前上了他的上司丁經(jīng)理的老婆一樣開心，既滿足了生理需求，又泄了私憤。

    程俊要然的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其實從實質(zhì)上說黃正并沒有幫到多大的忙，程俊覺得如果不是黃正，他可能還會在海工作的好好的，每個月雖然只有三四千塊錢，但也穩(wěn)定，今天的處境不能說和黃正沒有關(guān)系。但又反過來想，這件事從始至終，黃正并沒有做錯什么。這件事對程俊最大的影響在于，他覺得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不存在了，其實這種依靠也只是心理上的，有黃正在，不管他能幫什么樣的忙，至少心里會踏實許多，他明白，在深圳只能靠自己。

    程俊思前想后，覺得今天必須要作出一個決定，關(guān)于他今后在深圳的發(fā)展之路。入保險這個行，一開始就是錯了。去一個你一個人都不認(rèn)識的地方從事保險，這本身就很冒險，況且他的性格也并不適合做這個工作。非要堅持做下去，只會更加頭破血流。程俊決定：另外再找份有底薪的工作，先把生存問題解決也再說發(fā)展的事。

    程俊從此開始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高中畢業(yè)的程俊要在深圳找份工作，并不容易。人才大市場里黑壓壓的人群，什么叫人頭攢動？踮起腳來，看到的全是一片人頭，黑壓壓的作無規(guī)則動作。香水裹著汗味，以及惡心的狐臭，還有不知來路亂七八糟的氣味，陣陣讓人窒息。程俊捧著自己的簡歷，轉(zhuǎn)了好幾圈都沒投出去一份，連做文員都要求大專以上學(xué)歷吶。高中生應(yīng)該開除地球！程俊心里有些不平，老子的青春都奉獻(xiàn)給祖國了，祖國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嗎？！

    不要逼老子造假！程俊想到了辦假證。天橋上，東南亞證件集團的“員工”很敬業(yè)，不管天晴下雨，他們都堅守崗位。幾個長得頗像東南亞人（黑，可能是長年累月的被曬的）的湖南或廣東婦女，不管有人沒人，都手持一張東南亞公司統(tǒng)一版面的名片，嘴里含混不清的喊：辦證件辦證件！這叫聲很講究，如同華強北賣假發(fā)票的人一樣，不管他們是哪里人，國語講得怎么樣，都統(tǒng)一的叫賣：花（發(fā)）票花（發(fā)）票，花（發(fā)）票花（發(fā)）票！如果有人叫“發(fā)票”，一定會引來路人的評價，說他不專業(yè)，這會大大的影響他的生意。東南亞的什么證件都可以辦，畢業(yè)證，從高中往上（初中畢業(yè)證估計沒人要，丟不起這人），直到最高，如果有比博士后更高的學(xué)歷，他們也都一定可以辦。結(jié)婚證、離婚證、未婚證、房產(chǎn)證、身份證、臺胞證、駕駛證等等等等一應(yīng)俱全。如果存在處女證，他們一樣照辦，總而言之，只要帶證的，他們都辦，要不怎么能叫“東南亞證件集團有限公司”呢。

    程俊想來想去，花了二十塊錢，辦了張大專畢業(yè)證書，專業(yè)是行政管理，這個專業(yè)好，它沒有太多的實質(zhì)內(nèi)容，不容易出紕漏，運用范圍也廣。程俊拿著這張假的學(xué)歷證書又來到人才市場，人依舊那么多，這回他很自信的投了五六份簡歷，接下來幾天程俊又投了二三十份。每天五塊錢的入場費他有些不能支撐了，決定在家等消息。他也知道沒那么容易，但他沒有想到會那么那么不容易。幾天過去了，手機一直在桌子上睡大覺，居然一個電話也沒有，連孫慧蘭的電話也沒有。孫慧蘭平時有事沒事愛打電話聊聊天，這幾天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程俊一直在反思為什么這幾天一個電話也沒有接到？是工作經(jīng)歷編得不好，還是學(xué)歷太低？他思前想后覺得可能還是學(xué)歷太低，一咬牙，又在東南亞集團公司辦了一張本科學(xué)歷證書，還帶學(xué)士學(xué)位證書。結(jié)果，還是沒音信。網(wǎng)上投的簡歷到是有人通知去面試，不過也都沒有面中。

    程俊氣餒極了，從來沒有過的失落。他想過回老家或者上海，但是就這樣回去，面子放在哪里才合適啊？難道告訴別人說你在深圳找不到工作？讓上海的朋友知道不被他們笑掉大牙。沒錢是件怕怕人的事，又沒工作又沒錢是件更怕怕怕怕人的事。程俊口袋里的錢也已經(jīng)所剩無幾，確切的說只有五十塊不到了。關(guān)鍵是馬上到月底，又要交房租，黃正不在，哪有那么多錢交租，八百塊啊。程俊想起了黃正剛到深圳的境況，五天花十塊錢，四十幾塊也還能花一二十天，但房租不交肯定是逃不過去的。也想不了那么多，只能到時候再說，聽天由命了。

    程俊盤算著口袋里的錢要如何花，如何花才能花得久些。一天兩塊錢肯定不行，至少得兩塊五，早上一個饅頭，五毛，中午一個大餅，一塊，大餅里有少許肉沫，白天找工作，得保存體力，現(xiàn)在對于程俊來說，找工作已經(jīng)變成了休力活；晚上兩個饅頭，多喝一點水對付一下。就這樣，加上出門的車費，不到五天，口袋里的錢只剩一位數(shù)了。

    程俊每天都兩眼昏花，渾身無力，也不再有特別特別的饑餓感。只是晚上喝太多水，得老是起夜，起夜對程俊來說是件很痛苦的事。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迷迷糊糊總也睜不開眼，恍惚覺得自己到了廁所，好像也尿了，但還是覺得鱉得難受，這才意識到自己并沒有起來。最后還是半夢半醒像夢游一樣，晃晃當(dāng)當(dāng)?shù)牡搅诵l(wèi)生間，有時尿的自己滿腳都是。

    撐不下去了！必需得找到出路，不然得出事。不交房租肯定是不能再住下去的，錢，哪里能弄來錢？程俊想過去偷，可是他并不知道哪里能偷到錢；去搶？自己走路都可以飄起來了，去搶鬼吧。去借？在深圳能借到錢，特別是像他這樣不認(rèn)識幾個人，又沒有償還能力的人，能借到錢恐怕也只有鬼才相信。

    喝了一肚子水后，程俊躺在床上晃動肚子，聽著里面嘩嘩的水聲，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孫慧蘭。此人雖沒多少錢，但出手也還大方，和她一起吃飯，程俊基本上也沒有埋過單。聽她透路，她有幾個撈偏門的朋友，只要撈到就會分給她一些。那時程俊并不知道什么叫撈偏門，后來才知道，廣義的說，撈偏門就是做不正當(dāng)?shù)纳�意，坑蒙拐騙之類的勾當(dāng)。管它借不借得到，試一下，總比在這等死強。

    電話打通了，寒暄幾句之后就進(jìn)入正題。電話里孫慧蘭撲哧撲哧的笑，她說我知道你挺困難，沒想到你這么困難吶！你等著，明天給你送五佰塊過去。程俊將信將疑，他不太相信能這么容易借到錢。

    (未完)

八千里路

天邊飄過的那片云（上）——不在深圳（08）

    深圳這個地方天天都有奇跡發(fā)生，但借錢這種事不經(jīng)常發(fā)生。朋友幫忙只限于出出主意，但多數(shù)情況下主意都是餿的。他想孫慧蘭是不是有什么企圖，可是他有什么值得孫慧蘭圖的啊。程俊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真的假的��？我都快死了，可不能和我開玩笑，如果我明天承受不了打擊死了你可是要負(fù)責(zé)任的！孫慧蘭見他說得那么可憐，小聲告訴程�。核麄兘裉鞊频揭黄贝蟮模�給我分了兩千，兩千呢。

    程俊一聽這，那明天的錢十有八九能到手。他于是興奮起來，翻開黃正的抽屜，看里面有沒有報紙或書什么的，現(xiàn)在很有心情看書讀報！這一翻有了意外收獲，抽屜里有個陶瓷的小瓶子，瓶子里全是錢，滿滿意的都是，不過全是一毛的，倒出來一數(shù)，足有四塊之多。程俊想著明天就有錢了，那這些錢可以做點什么呢？吃飯，對，吃飯，四五天沒有吃過真正意義上的飯了。

    程俊撩起衣服，一堆硬幣全部倒了進(jìn)去。整個人一下子有了精神，他呼的打開門，通通的下了樓，硬幣在衣服里嘩啦啦的響，響得滿樓都能聽得見。加上他的一個一元硬幣，可以吃一碗鹵肉飯了！馬路對面的快餐店要很晚才關(guān)門，程俊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了下來：老板，來碗五悶（元）的鹵肉飯！一小會兒，小伙計端著飯上來了，“對不起，請先把單埋了�！毙』镉嬚f道。程俊把手一松，硬幣嘩的一下都倒在桌子上，引來門口幾個吃飯的異樣的目光。“老板，他這全是一毛一毛的，收不收�。俊薄安皇�！”小伙計問完就出答案了。

    媽的，一毛不是錢��？！程俊沒著聲，只是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把頭摁到了油鍋里，門口吃飯的那幾個民工模樣的人的目光，刺得他后背針扎似的。小伙計似乎看出了程俊的尷尬，幫程俊想了一個主意：“這樣吧，我把飯打包，給你送到家里，你再拿整錢給我，你看行不？”程俊心想，家里要有整錢我還懶得拿零錢呢。看來有錢也不一定吃得上飯。程俊說不出的惱火。

    程俊想這飯不吃了也不能這么丟人，什么玩藝兒！一抬袖子，四十個硬幣天女散花似的呼啦一下飛得滿屋都是，其中一個居然從門口一直滾到了馬路中央，堅強的轉(zhuǎn)了好幾圈后翻倒在路上。程俊終于暴發(fā)了，“老子不吃了還不行！？”說完摔門而去。門口那幾位被這滿屋子亂飛的硬幣嚇了一跳，其中一位嘴上掛著一根通菜，過了足足十秒鐘，才像吸面條一樣的吸了進(jìn)去。

    這頓沒吃上的飯，足以讓程俊記住兩輩子。程俊又悻悻的回到屋里，上了趟廁所然后又重重的倒在剛才睡過的那個印子上，似睡非睡的躺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孫慧蘭真的送來了錢。五百元，對于此時的程俊來說，這是天那么大一筆錢，但對于房租來說，還是不夠的。孫慧蘭建議程俊搬出去重新找個便宜的地方，程俊說那也行。兩人在蔡屋圍轉(zhuǎn)了大半天，找到一間便宜的房子，兩百塊房租，兩百塊押金。上樓一看，天啦，兩居室的房子居然被改成了八間小單間，全是用層板隔起來的。程俊住的這間是上下鋪，下鋪已經(jīng)住了一個人，上班去了，沒看到長什么樣子。房間除了床幾乎沒有其它空間，站在床面前蹭著隔墻才能轉(zhuǎn)得過身。

    程俊想也只能這樣，沒有比這便宜的地方了，孫慧蘭也說可以，那就租下來吧。交了兩百塊租金和兩百塊押金后，程俊口袋里又只剩一百塊了。程俊沒有講昨晚吃飯的事，但孫慧蘭還是請程俊去云南過橋米線吃了份荷葉飯。這頓飯也能讓程俊記兩輩子，似乎從來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飯。

    孫慧蘭走的時候告訴程俊，錢什么時候有了什么時候還吧。程俊感激不盡，差點痛哭流涕，說只要我有了錢，馬上就還你。

    因為欠孫慧蘭的這個人情，07年的時候，程俊借給了孫慧蘭9000塊錢，后來就那么一直欠著。不在同一個城市，孫慧蘭在電話里偶爾也提錢的事，只是說最近手里很緊，有了就還你。但是似乎她的錢一直都很緊，從來都沒寬裕過。

    和程俊上下鋪的是一個河北小伙子靳前，名字挺好，只是越是想有錢就越?jīng)]錢，后來程俊和他開玩笑，讓他叫“靳神”算了。小伙也是大學(xué)畢業(yè)沒多久，在深圳找了差點讀大學(xué)那么久才找到工作。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人單純，也好相處。兩人相安無事，到后來關(guān)系越來越密切。只是有件很煩人，又不知道怎么說的事，一直困擾著兩個單身男人。隔壁住著一對男女，不知道是戀人還是夫妻。兩人精力十分充沛，差不多天天晚上干那點破事。床搖得震天響，程俊不知道是那床不好，還是這倆運動天賦比較強。這也就算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那女的還不停咦咦啊啊的從頭叫到尾，絲毫不比A片配音遜色。

    每每這時，靳錢總是抱著頭蒙著毯子，痛不欲生的喊：俺的娘啊，還讓不讓人活了呀！有時還重重的捶幾下木板墻，捶墻的效果不一定，有時好有時更糟。估計隔壁也比較郁悶，要是捶得煩了，那女的還會故意叫得能讓滿屋的人聽到。這時候小靳同學(xué)總是從毯子里出來，把頭朝著地板，一副以頭搶地的樣子，看他的樣子才會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接下來的事情還是找工作，仍然沒眉目。程俊又陷入了深深的焦慮和不安，現(xiàn)在雖然有地方住，可是這一百塊又能花幾天呢？有什么辦法呢，唯一能讓程俊感到安慰的一句就是：天無絕人之路，他想信天不會絕他路。

    這一天，程俊路過荔枝公園門口，除了遇到站街女外，還意處撿到一只小狗。不知道是什么狗，有二十幾公分長，臟兮兮，一動不動的臥在路邊的欄桿下面。程俊一下子動了惻隱之心，他覺得這小狗的命運怎么那么像自己呢！于是抱了回去，在衛(wèi)生間給洗了一下澡，小狗立馬就精神了，雖然營養(yǎng)不太良，但還是肉乎乎軟乎乎的，很討人喜歡。沒事總在人的身上蹭過來蹭過去的，還會撒嬌。現(xiàn)在兩人每天從牙縫里省出五毛錢，在超市給小狗買一個生雞蛋給它喂。

    程俊和靳前每天出門就把小狗狗關(guān)在屋里，他們也懶得給小狗狗取名字，就叫他小狗狗。每天一聽到開門的聲音，小狗狗就在門后迫不急待的用爪子撓門，當(dāng)人進(jìn)屋時，小東西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于是兩人沒事的時候就逗狗玩，逗狗的時候程俊也就暫時忘記自己還是無業(yè)游民。小狗狗給兩人帶來太大的快樂。后來程俊覺得小屋空間太小，不要把小狗狗憋壞了，就把它放在了外面公共的地方。小狗狗也老惹事，一會兒叼走別人家的襪子，一會又穿走了別人家的鞋。小狗狗的破壞力也不強，基本沒什么損傷，大家有空也逗他玩。

    有一天，程俊出去回來就發(fā)現(xiàn)就狗狗不見了，開始還以為它藏在了什么地方，找了很久也沒找到，靳前回來了，找了半個小時也沒有找到。這時他們確認(rèn)，小狗狗失蹤了。兩人坐在床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著看著，只見靳前的眼里一閃一閃的，眼淚出來了。程俊一下子也忍不住，兩人抱頭痛哭起來。后來多年以后，想起這事程俊還偷偷的笑，但在當(dāng)時，兩人哭的絕對真實。一只可憐的小狗，如同這兩個人的命運，被人遺棄，又被人撿到，最后又莫名其妙的失蹤，多么悲慘的事啊。

    （未完）

lantianbaiyun

好久沒有看到八千的消息了，原來改行當(dāng)作家啦！支持:D

啊切

那天路過面館，看到樓主在敲字，原來這故事是這樣橫空出世的。
很精彩，期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