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大旗作虎皮的女人
豆坪村的斗爭寺古廟還在,但斗爭寺的高音喇叭早就啞了。
我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看著新修的水泥路穿過田埂,兩旁是白墻灰瓦的新居,太陽能路燈在暮色中一盞盞亮起。幾個孩子騎著電瓶車從我面前飛馳而過,笑聲清脆。誰能想到,幾十年前,這里還是“階級斗爭”的戰(zhàn)場,而戰(zhàn)場上的“女將”,之一是我們村的英。
她第一次讓我記住她,是1966年的冬天。那時我剛當(dāng)上民辦教師,二十出頭,滿腦子還是《人民日報》社論和“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那天大隊召開批斗會,批斗對象是村里的老會計,一個戴眼鏡的“歷史反革命”。
人群里,一個女人突然跳上土臺,搶過話筒,嗓門像裂開的竹片:“我們貧農(nóng)!我們貧農(nóng)受夠了!他一個地主崽子,憑什么管我們貧農(nóng)的賬?
她就是英。三十來歲,裹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頭巾,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她一邊喊,一邊用手指點著臺下,仿佛自己就是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化身。她每說一句,必帶“我們貧農(nóng)”,像念咒,也像護身符。
從那以后,“我們貧農(nóng)”就成了她的口頭禪。不管討論種地、分糧,還是調(diào)解婆媳矛盾,她都要先亮明身份:“我們貧農(nóng),最講理!”“我們貧農(nóng),最聽黨的話!”她不是干部,卻比干部還威風(fēng)。漸漸地,連大隊支書都讓她三分——不是敬她,是怕她那張嘴。
1968年,造反派成立了。英第一個報名,戴上了紅袖章,每天凌晨四點就敲鑼打鼓組織“早請示”。她站在臺上領(lǐng)誦,聲音洪亮。
文革結(jié)束,風(fēng)向變了。造反派成了“鬧事分子”,可成英又活了下來。她迅速摘下紅袖章,換上一件素凈的藍(lán)布衫,天天往村支書張書記家跑。張書記是新上任的“穩(wěn)定人物”,根正苗紅,說話有分量。沒多久,英就成了村婦女主任。
她又換了口號:“我們張書記說,要團結(jié)穩(wěn)定!”“我們張書記主張,婦女要頂半邊天!”她逢人就說:“張書記信任我,我才敢干!彼选拔覀儚垥洝睊煸谧爝叄癞(dāng)年掛“我們貧農(nóng)”一樣自然。她主管計劃生育,邊干邊喊:“我們張書記說了,不苦不累,革命白費!”她從旁人嘴里知道某人懷孕了,就三天兩頭跑去給長書記告密狀。qia都跑騷了!
長書記喜歡她這份“積極”,也用她來制衡其他干部。她成了村里的“紅人”,連縣里來檢查,都點名要聽“英同志匯報”。
可長書記一死,她的聲音就斷了。
那年是2003年,長書記因腦溢血倒在田埂上,當(dāng)場沒了。葬禮那天,英穿了黑衣,站在角落,一句話沒說。從那以后,她再沒出現(xiàn)在村委會議室,也沒在廣播里喊過話。
婦女主任的職位被年輕人接了,村里的事由村委會集體決定。英回到了自家那間低矮的土屋,每天喂雞、曬谷,長坐在門口望著馬路上的人發(fā)呆。偶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點點頭,不再多言。
我曾問她:“英,你怎么不說話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渾濁,像蒙了塵的玻璃。她輕輕說:“人走了,旗就倒了。旗倒了,話也就沒了。”
我沒再問。我知道,她不是沉默,是失去了“我們”這個主語。她一生都在借別人的身份說話,一旦靠山倒了,她自己就沒了聲音。
去年冬天,我路過她家,看見她蹲在灶前燒柴;鸸庥吃谒樕希櫦y深得像犁過的地。她抬頭看見我,勉強笑了笑:“老師,現(xiàn)在……我們老百姓,就圖個平安。”
我沒糾正她。這一次,她沒說“我們貧農(nóng)”,也沒說“我們造反派”或“我們長書記”。她說“我們老百姓”——終于,她把自己還給了自己。
豆坪村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豆坪村。老屋拆了,新樓起了;土路變成了水泥路;年輕人去了城里,老人守著新生活。英還在,但她的時代,早已結(jié)束。
而真正的變革,從來不是誰在臺上喊話,而是誰在無聲中,把日子過好了。
20251221055517front2_0_197579_FncQtrN--7DkrbbCHleEcplwY5xZ.jpg (257.9 KB, 下載次數(shù): 1)
下載附件
保存到相冊
2025-12-21 05:55 上傳
來自: Android客戶端 |